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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平府,梁山泊。
因为这些年黄河跟吃了春药一般来回改道,对于地方水系的摧残程度难以用言语来形容,甚至再过些年天下四渎之一的济水就会被黄河所吞并,更别说区区梁山泊了。
此时曾经的八百里水泊梁山已经急剧缩水到了一半,就连原本在水泊中的梁山也从湖中岛变成了干涸湖床上耸立的山丘。
至于梁山泊缩小的原因,那就更简单了。
梁山泊北面是北清河,也就是济水,过济南向东北入海。南边是南清河,与黄河岔道汇合之后,流入原本泗水的河道,汇聚到淮河入海。
东边则是汶水,也是唯一流入梁山泊的大河。
抽的水比放的水多,梁山泊不缩水就见鬼了。
当然,对于普通渔民百姓来说,这些事情都过于长远了一些,他们除了觉得日子一天比一天难捱,鱼获一日比一日少之外,并没有多余感触。
最起码对于普通渔民赵胜来说,他发愁的是天平军官家的渔税又涨了,需要缴三成的鱼获。
这期间自然有人钻空子。
前一个月,就有人用网子将鱼获拖在船底,想要浑水摸鱼,却依旧被渔头发现,捉到了天平军的官人面前。
天平军的官人直接判了斩立决,现在那唤作史老三渔人脑袋还在鱼市旗杆上挂着呢!
而经历过这一遭,天平军官人又有了新的道理。
原本按照鱼获三成收税,乃是官人们心善,却没想到有刁民用各种各样办法来逃税,不管是不成的。
以后渔民每次出海,不管打了多少,都要上交八十斤的鱼获!
这下子,梁山泊的渔民们瞬间有了沸反盈天之态。
税收太高了,就差二十斤就到宋徽宗时期西城所的税收了。
当时宋江与张荣就先后反了,你让如今的渔民们如何忍耐?
然而此时与宋国又有些不同。
天平军原本就是农民起义军出身,对这种情况太熟了,见到渔民们有聚集闹事之态,立即又杀了几人,将即将发生的起事强行压了下去。
人总是要继续凑凑合合活下去的,如同赵胜这般普通老百姓没有其他手艺,只有一条破船,一张破网,也只能想办法凑足鱼获了。
为此,赵胜不得不冒险驾船来到梁山泊南侧,南清河口左近,也就是济州境内,想要碰碰运气。
这里也不是个善地,这年头,但凡有点好处的地方,全都是有主的,地方豪强也是有自己的航运与渔船的,他们在湖上遇到赵胜这种单帮的,没准就要请他吃馄饨或者板刀面了。
车船店脚牙,无罪就该杀嘛。
然而令赵胜有些惊奇的是,今日南河口竟然没有任何渔船,只有他一人罢了。
这就令人喜出望外了。
如此想着,赵胜急忙忙的寻找起鱼群的踪迹来,然而不知道是因为过渡捕捞还是单纯的运气不好,他扔了两次网之后,只捞起小鱼两三条,连个晚饭都不够。
正当赵胜想要再接再厉之时,他却听到岸上马蹄声隆隆,转头望去,却只见长烟如柱,旌旗猎猎,不知道多少战马正在狂奔向北。
赵胜目瞪口呆之余,却猛然发现,南清河口处,驶出了许多大船,虽然都是商船模样,但是金鼓隆隆,旗帜招展,似乎也是军队。
金贼!
赵胜立即摇着船,向西而去,躲开那些大型舰船的行进方向。
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回去报信,最起码让天平军的官人们做些准备。
然而赵胜脑中却突兀想起那颗被挂在旗杆上的干瘪头颅来,他又不想去报信了。
这却并不是想要让金军推翻天平军的统治,赵胜并没有这么长远的想法,而是他不知道给天平军报信又有什么好处。
在金国治下活得不好,在天平军治下活得也不好。
既然如此,他费这个劲干嘛?
如此想着,赵胜摇着桨,换了个地方继续捕鱼。
睁眼就有八十斤鱼获的租子,不得不拼尽全力。
这虽然对于赵胜来说是一件小事,但若是天平军治下百姓都这么想的话,那就是天大的事情了。
所谓春江水暖鸭先知,最先感受到变化的,自然是率领武安军长途奔袭的总管高景山了。
作为金军的高级军官,又在徐州坐蜡许久,高景山自然是知道当日的威毅军遭遇了什么。
石盏斜也不是废物,但他依旧被天平军砍瓜切菜般干掉了,许多人都觉得是因为天平军过于惊人。
但经历过许多大战的老将高景山却不这么想。
威毅军如此迅速的失败是因为整个东平府都在攻打他们,无论起义军、豪强还是百姓都要跟金军拼命。
手段无所不用其极,大到正面组织兵马冲杀,偷袭焚烧粮草,小到在道路上挖坑,拔路牌填水井,都有人干。
所有人都只有一个想法。
把金贼撵出去!
石盏斜也也就万把兵马,如何能应对这么多人的进攻?
你把金国开国时候的名师大将找来也得抓瞎。
原本高景山还担心会遭遇石盏斜也的覆辙,然而纥石烈良弼却将军略说的很清楚。
一来,天平军的主力现在都去攻打河北大名府了,一时间回不来,东平府异常空虚。
二来,不管天平军有多少手段,都是需要时间与人手来组织的,只要高景山足够快,天平军根本来不及的。
三来,天平军已经从打天下到坐天下了,尤其最近这一系列操作,百姓不可能如同过往一般支持耿京。
而且,纥石烈良弼还向高景山保证,只要他能打出一两个胜仗来,到时东平府自然会有大变。
即便高景山对这位比自己小上许多岁的当朝左相十分信任,甚至有些畏服,但面对这种事关身家性命之事,还是慎之又慎。
一路上高景山都将心脏提到嗓子眼上,时时刻刻小心可能会遭遇的袭击。
然而高景山却没有想过事情会这么顺利。
武安军自徐州出发,沿着南清河一路向着西北奔袭,经沛县,过鱼台,越任城,抵达梁山泊之后,距离东平府的核心须城不过五十里时,竟然没有受到任何骚扰与抵抗。
这下子就算是一直充当刺头的高安仁也对纥石烈良弼有些服气。
话本中说的运筹帷幄之中,决胜千里之外,就是左相这种人吧。
在十月十三日,也就是刘淮攻下下邳的同一天,最先收到有金军自南而来消息的是汝阳守将孙黑。
他也算是天平军的元老了,却因为水平实在是太差,而当了个地方官员。
这也算一种酬庸。
如果说张安国这些人虽然贪财好色,却依旧有雄心壮志的话,那么孙黑就是彻底堕落了,属于需要严打的那种,不止纳了三十多个妾室,天天饮宴不停,更是霸占了好大一片的宅子。
理所当然的是,过惯了这种日子,孙黑那原本精壮的身材犹如吹气球一般鼓了起来。
当金军来犯的消息传来之时,孙黑正在与一众亲信饮酒,半醉半醒之间,这厮哈哈大笑:“区区金贼,何足挂齿,来人,为俺披挂,俺要亲自杀!”
他的亲信们也大多醉了,闻言纷纷轰然应诺。
自从击败了威毅军,阵斩了石盏斜也之后,天平军渐渐对金军建立了心理优势。
什么金国正军,不过如此。
孙黑走出自家府邸,被冷风一吹,酒气上涌,很快站都站不稳了。偏偏这厮还不断说什么杀尽金贼,立即出兵等言语。
亲信将领们无奈,只能找来一辆马车,将自家主将塞了进去。
不过三刻钟,孙黑就聚集了本部两千四百兵马,列成了歪歪斜斜的纵队,吹打金鼓,打起旌旗,向着城外开去。
当然,主将都是这副模样,兵马究竟是什么德行也就可想而知了。
原本还算精悍的军队此时连个队列都走不齐,兵找不到将,将找不到兵,很快就将队列走得松散无比。
直到这时,孙黑所部的这两千多人根本不知道来进攻的金军有多少人,都是怎样的兵马,战力又如何。
他们大多都还以为是金国地方兵马捞过界了。
少数比较聪明的人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,但这些聪明人却没有想到该怎么去挽回局面,而是悄悄的带着心腹向后撤退,试图浑水摸鱼着自保。
两千多兵马就这么?懂着走入了地狱。
武安军游骑四出,很快就发现了这支奇怪的兵马,随后层层上报到负责前锋任务的高安仁。
高安仁同样分不清对方的路数,但不耽搁他招呼了七个谋克的马军转向,迎击天平军。
很快,双方就在冬日的旷野相遇。
高安仁不敢怠慢,派遣两个谋克的轻骑上前用弓箭骚扰天平军的阵型,随后下令五百甲骑披甲,准备厮杀。
与此同时,高安仁还派遣军使向后续兵马求援,毕竟面前的天平军有两千多兵马,阵型也算是厚实,七个谋克的马军很有可能不够用。
然而军使刚刚出发,高安仁就发现,在两个谋克轻骑的袭扰之下,天平军的左右两翼竟然有崩溃的趋势。
眼见有些机会,高安仁不再犹豫,随后亲率五个谋克的甲骑向前压迫,驱逐了天平军少量的骑兵之后,用切角战术压迫天平军的阵型。
不过两轮冲锋之后,天平军的两翼就已经崩溃,高安仁让副将驱逐溃军冲击那面孙字大旗,自己则率领剩余甲骑换上备用战马,心中还是有些不可置信。
天平军不是很强吗?
不应该跟东平军、靖难军、忠义军是一个水准吗?
为什么竟然如同雪人一般一捏就碎?
高安仁虽然百思不得其解,但他还是知道自己要干些什么的。
眼见孙黑的中军竟然稳定住了阵型,高安仁干脆亲自下马,带领百余下马骑士列成阵型,呼喝向前,准备用步战凿开大阵,为后续甲骑创造机会。
孙黑此时的酒已经完全醒了,他在冬日的寒风中冒了一身的冷汗,眼见着越来越近的金军高字将旗,耳听着隆隆马蹄声与喊杀声,脑海中空白一片,竟然在混乱的战场中彻底呆愣住了。
“将军!快撤吧!”
“此时怎么能撤?!金贼全是骑兵,咱们如何能跑得过四条腿?!”
“你这厮竟然觉得还能打吗?也罢,你就在这里等死吧!老子不奉陪了!”
几句争执之后,竟然有人说出要弃军而逃的言语,如果按照一般情况,这时候作为主将的孙黑就应该大发雷霆,乃至于要行军法了。
然而众将看向孙黑之时,却发现自家将主依旧是呆若木鸡之态,没有任何动作,原本只是叫嚷却没有任何行动的将领立即付诸实践,直接带着几名亲信逃跑了。
回头看着中军旗号的基层军官见到中军处竟然也有人逃脱,俱是纷纷哗然,阵型当即就一阵耸动。
孙黑还是颇有几名亲信的,即便面临此等窘境也没有弃他而去,反而架着孙黑向后退去。
“将军!快走!此时坐不得马车,快些上马!”
此时高安仁亲率的甲士已经冲到了天平军阵前,扔出一轮短矛之后,随即各自横起长矛,沿着缺口直接冲杀而入。
只一冲,金军甲士竟然直接冲破了天平军的阵型。
孙黑这时候终于回过神来,想要翻身上马,然而硕大的体型使得他踩着马镫连连蹦?了几次之后都难以上马。
这么折腾了一番之后,战马更是受了惊吓,连连尥蹶子。
亲信们无奈,只能牵来另一匹比较温顺的战马。
伴随着那面越来越近的高字大旗,孙黑汗流如注,情急之下,终于窜上了马背。
随即,孙黑一惊,而他的亲信更是惊愕。
原来这厮上马的时候上反了,面向的不是马头,而是马屁股。
“坏了。”孙黑终于说出了临阵的第一句话,语气中却全是颤抖:“坏了,......他忘了怎么骑马了。”
这下子,那些亲信就不只是觉得惊愕,而是感到有些荒谬了。
这还是那个奔马如飞左右开弓素有黑旋风之称的孙黑吗?
不过已经来不及多想了。
“天平贼!”
慌乱之中,一声怒吼突兀传来,却见一名金军大将已经杀穿了天平军的阵型,来到孙黑五步左右的距离之内,扬起了手中的短矛。
下一刻,短矛犹如流星赶月般飞掷而出,刺入了孙黑的胸口。
孙黑愣愣低头,看着胸口长出的矛头,口中喷出鲜血,听着耳边传来的惊呼与喊杀,眼前也黑了下去。
不应该放下马术的。
他最后一个念头熄灭,陷入永久的黑暗之中。
“我高安仁,阵斩敌将!诸位随我杀贼!”
少顷之后,高安仁将孙黑的头颅插在矛尖上,高高举起,大声呼喝自名。
少数还在负隅顽抗的天平军见状终于支撑不住,彻底溃散。
至此,孙黑所部全军覆没,东平府南面大门洞开。